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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特约撰稿人 江培柱
前外交部亚洲司官员披露中日邦交正常化秘闻
大辞典充当“土密码” 文具板传递周总理指示
今年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和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在经历战争之痛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中日又开始了恢复邦交的艰难历程。
作为亲历这段往事的见证人,笔者此时将邦交正常化前后的一些秘闻披露出来,希望对当今中日关系的发展有所启迪。
乒乓外交旋风刮晕佐藤内阁 《中日大辞典》成了“土密码”
1971年,中国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恢复后,世界范围内要求同中国建交的呼声日益高涨。连长期敌对的中美关系也开始松动。然而日本当时的佐藤政府仍然顽固坚持“两个中国”政策。不过,日本国内要求中日邦交正常化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这说明,中国推行的对日“民间先行、以民促官”的政策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1971年3月,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在日本名古屋举行。毛主席作了“我队应去。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准备死几个,不死更好”的重要批示。于是,我国组织了一个大型体育代表团前往日本参赛。当时,包括笔者在内的几个外交部和中日友好协会的干部也分别以秘书、翻译等身份随团前往。
在日本,代表团成员按照“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多做工作”的方针,积极同各国运动员和各界人士接触。当时,代表团副团长王晓云和有关同志见缝插针,广泛结交朋友,在日本刮起了一场强劲的“王旋风”,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日中热”。结果,中国代表团在比赛和交往两方面都取得了优异成绩。毛主席还决定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乒乓外交”取得了举世震撼的成效。
1971年8月,88岁高龄的日本执政党自民党元老松村谦三先生逝世。周总理立即发去唁电,并指派中日友协副会长王国权等人前往东京吊唁,笔者也随同前往。当时,日本朝野名流都来为松村先生送葬。王国权抓住时机,广泛接触了日本各界有识之士,把要求中日复交的声浪推向新的高潮,在日本再次刮起了“强旋风”。毫不夸张地说,这两股“王旋风”把坚持错误对华路线的佐藤政府吹得东倒西歪、晕头转向。
还有一件非常值得披露的秘闻,那就是参加第31届世乒赛的中国代表团自制了“土密码”。当时,笔者负责前后方联系和写讲话稿。由于我国驻日机构备忘录贸易办事处当时还没办法发密码电报,前后方的联系只能靠打长途电话进行。于是,机密信息就得通过“暗语”来传递。所以,我们在访日前,就自编了一套“土密码”,其来源是上世纪70年代日本出版的《中日大辞典》。
我们事先商定,以该辞典页码、左右边、行数等作为代表关键字的密码,在电话上传递消息。这可能是最原始、最难破译的“土密码”了,然而却发挥了重要作用。包括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这样的绝密内容,还有日本资深议员大平正芳、中曾根康弘等人与我国代表团接触的请示、报告,都是通过它传递的。
简易文具板密传周总理指示 芭蕾舞团对日本首相做工作
1972年7月,佐藤内阁终于在四面楚歌中倒台,田中角荣上台执政。田中一上台,就在第一次内阁会议上明确表示“要以实现同中华人民共和国邦交正常化为急务”。对此,周恩来总理立即作出了积极回应,说“日本新内阁宣布要在外交方面加紧实现中日邦交正常化,这是值得欢迎的。”两国领导人的表态,预示着中日复交的曙光即将到来。
对我方来说,因势利导开展工作,已是刻不容缓。同年7月,我国派出了以孙平化为团长的上海芭蕾舞团访日演出,笔者也随团前往。与此同时,我驻东京联络处首席代表肖向前也赴日履新。我们到达日本后,周总理通过访日的农业代表团成员、外交部日本处处长陈抗转达了“抓紧时机、多做工作”等重要指示。为了保密,这些重要指示都是通过小孩子用的简易文具板传达的。
当时,我们都聚集到驻东京联络处。陈抗在文具板上写字,写完后一拉,字就消失了,这样既能防窃听又能防拍照,有利于保密。陈抗连写带说,一字一句传达了周总理的指示。笔者至今仍记得周总理说,“田中要加紧实现日中关系正常化,我们表示欢迎。这是毛主席的思想和战略部署。毛主席讲,我们要采取积极态度。对方能来谈就好,谈得成谈不成都行。总之现在已经到了火候,这回不能只刮‘旋风’了,要落地。”同时,周总理还拿孙平化、肖向前的名字打比方说,孙平化就是要“平地起高楼”,肖向前要“继续向前”,意思就是在已有基础上,通过深入细致的工作,推动田中下决心访华,以最终解决中日邦交正常化问题。
在日本期间,访日代表团成员利用各种机会,与日本各界人士进行接触,并与大平见了4次面。最后,孙平化、肖向前还受到了田中角荣的接见。
当时,我在现场亲耳听到田中首相表示“愉快地”接受孙、肖两人转达的周总理的邀请。他还说,一海之隔的日中两国关系密切、交往悠久,现在解决问题的时机已经成熟,不论有多少困难,他都决心加快协调各方意见,以统一认识,争取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访问中国,以求“有终之美”。
日方密使、信使频繁穿梭 自民党议员来华接受“教育”
就在我方积极推动田中访华的同时,日本方面也在积极运作。当时,中日邦交正常化已成大势,但执政的自民党内部还有不少杂音,更不要说极右翼的“青岚会”和“台湾帮”议员了。他们互相勾结,不择手段地反对日中恢复邦交。尽管面临着诸多困难,田中仍坚守着他的承诺,一直在积极、秘密地进行着中日复交工作。
田中首先派出了与其私交甚笃的公明党委员长竹入义胜作为密使,来华阐明他对邦交正常化的具体设想。竹入行前,田中、外相大平先后与其举行了4次会谈,就有关问题向竹入交了底。带着这些重要信息,竹入于1972年7月25日来到北京。
对于竹入的到访,我国十分重视。周总理先后会见竹入3次,前后共花了十多个小时。周总理认为,可以田中、大平来华访问发表联合声明的形式建立邦交友好。同时,周总理让竹入转告田中有关中国的态度,比如:中日联合声明不涉及日美安保条约,但中日复交后该条约对中国的安保失效;日台条约从中日复交那一刻起即完全无效等。
在第三次会谈中,周总理把前两次的内容归纳成8条,这就是中方关于联合声明的基本构想和主张。
除此之外,周总理还提出了关于台湾问题的三项默契,但不写入声明。这就是:第一,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土,解放台湾是中国的内政;第二,联合声明公布后,日本从台湾撤出其使领馆,并采取有效措施使台湾的“使领馆”从日本撤走;第三,解放台湾时,对在台湾的日本团体、个人战后的投资或企业,中方予以适当照顾。
当时,竹入和一同访华的公明党代表正木良明、大久保直等人,边听边认真地做了笔记。8月3日,竹入一回国,便将整理好的日记交给了田中和大平,这就是后来被日本媒体广泛报道的著名的“竹入笔记”。
后来,竹入托访日的孙平化向周总理转告了田中和大平的意见。他们表示,可以接受中方的条件,但关于台湾问题的三项默契,则倾向于把实质内容写入声明,“以免日本国会审议时怀疑有什么秘密协定,反而陷入被动”。另外,他们还要求日台断交后,日本能在台湾设立民间机构,处理经贸问题。
当时,负责日中备忘录贸易项目的自民党众议员古井喜实,是大平外相的密友和知己。1972年9月9日,古井偕田川诚一、松本俊一第12次踏上访华旅程。他们名义上是来洽谈备忘录贸易的,实际上负有重要使命,即受日本政府所托,充当秘密信使,带来了日本政府关于复交的联合声明草案。
为了消除阻力,田中在向中国派出特使、信使的同时,还让田中派资深议员小坂善太郎率领自民党代表团访问中国。代表团成员来自执政党不同派别。田中让他们一起到中国来,就是想让不同观点的人亲自到中国来体验一下,受些“教育”,这样对统一认识有好处。而我方也深知田中的良苦用心,非常重视这个代表团的来访,给予了高规格的接待礼遇。
周总理先后3次会见了日本代表团,并引用“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成语,强调不要忘记历史教训。对此,小坂表示完全同意,并说日本也有“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之类的成语。当时,双方谈得很投机,也有争论,有时还争得很激烈。但正如周总理所说的,这种争论加深了友谊,双方在努力寻求共同点并在原则问题上达成了一致。
日本代表团的来华,使得原来对日中复交还有些疑虑的议员也对田中的决断表示赞同。接下来,就是田中亲自来华商谈中日复交事宜,一场激烈而友好的外交较量即将拉开帷幕。
(编辑:雁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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