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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鲁迅的思想,是讲一个失败者怎么面对自己的失败。我是从这个角度来把握鲁迅的。郜元宝先生发现了这个道理,表示在失败中学习与学习失败,在失败中学习和学习失败,他认为也许正是中国现代性隐秘的源头。在学习知识过程中不断遭遇失败,不断改变自己,由此获得一种反省和自觉,慢慢建立自己的经验。用鲁迅的话讲,就是盗西方的火,火并非目的,目的是要拿它“ 煮自己的肉”,在他人的烤炙和自己的煎熬中认清自己。“学习”的过程,“ 失败”的过程,应该被我们重新发现,应该由我们把它当作自己唯一的真实经验来占有。郜元宝先生是从学术和思想的角度来理解鲁迅,而我却从现实生活出发,再次认定了这一道理。翻开我的200年到2006年以来的日记,记载着我对于“失败”深刻反省和反思,并自觉把这种反省和反思贯穿在实际行动中。如果说我有了一点进步,那是因为我对“失败”自觉了,而不是别的什么。长期以来我穿梭别人的思想里,获得的都是别人的发现,而没有属于自己独到的发现。比如,拿我尊敬的鲁迅来说,我一直试图把握他,但是总遭到失败。林贤治笔下的鲁迅是反抗的战斗的,邓晓芒笔下的鲁迅是深刻的反思者,汪晖笔下的鲁迅是无家可归的惶惑者和明暗之间的绝望的抗战者,王晓明笔下的鲁迅是一个四处碰壁的倒霉的痛苦者,摩罗笔下的鲁迅是内心焦虑的缺乏信仰者,范美忠笔下的鲁迅是一个灵魂处于惨烈搏斗的存在主义者……那我笔下的鲁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应该是一个有着民间情怀对于苦难民众深深同情的却又无法融入官场和学院里的痛痛快快的人生的失败者,他终生直面着自己的失败而坚持着对于这种失败的持续反思,并且依靠着对于失败的自觉从而成就了现代中国思想历史上无法饶过的独异精神个体。这才是我于仲达,一个民间思想者心目中的真实鲁迅。
未经省察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而过往的岁月,特别是在S城生活和工作的十年时间里,我只是一个为谋生而奔波的“乞食者”,一个茫茫尘世的跋涉者,在这期间的文字里充满了“焦灼”、“对抗”、“惶惑”一类的词,这只能说明我血性未冷和对“人”的意义没有泯灭,应该说呢,一个真正有出息的读书人,都应该经过这一过程,过早离尘而去的“脱俗”都是虚假的,任何真正的理论都应该建立在对人生痛感的基础上。但是,在2005年之后,我在发生悄悄变化,对先前的人生作了深刻反思,重新认识生活,并作了自我批判。
我的这十年(1996-2006)较为注重人生“飞扬”的一面,而较为忽略人生“沉稳”的一面。这里的“飞扬”是指人张扬生命力的一面,“沉稳”是指人平静悠远的一面。具体到鲁迅,他是一个“精神界战士”,悍卫的是人在社会中具体权力和自由;大多数人都在向往尊严和自由中度过,有尊严感的人或许早已经死去了,现实只剩下一具具苟活的尸体。作为一个至今仍然还在为衣食而奔波为情欲所困挠的凡夫俗子来说,在数十年底层生活的磨砺之中早已明白了人的有限和人作为一株芦苇的脆弱,我不可能抛开现实躲进书斋未经营自己的“孤独”和“焦虑”这种孤独也许是从现实中来,不乏真切感受,但是,却与现实本质上没有直接的关联,它只是在间接地发生作用。现实永远是现实,精神永远是精神,用精神来解决现实问题,那是误区。现实永远深刻,任何寻找用精神去破解现实的做法,都是徒劳的。就象以前老是探讨“人生下来有什么意义?”现在想想,真是让自己也觉得思维过于单调了。道家认为,生命不需要理由,生命本来就是理由。人生下来就是可悲的,问题是“如何活着?”只有顺其自然的生活着,如此而已。这种自然不是回避现实和逃避疼痛存在的自欺,而是强调一点,人在与外部世界相互磨擦和纠缠之中,如何才能守住内心的“拙朴”和“本真”,看看现代人的生活状态吧,流浪、疲惫和缺乏皈依,充满焦灼和分裂,我以为太缺乏那种沉稳、从容、超然的生命气质,一些自以为读了许多书的人,变得石怪、世故和衰老,对于这种生命硬化单调化的现象,我自然十分警惕。如果撇除庄子不正视存在这一点,我以为,庄子是对于人本身更本质意义的回归,因为,相比鲁迅,庄子更关注生命本身。
作为一个庸碌之人,我怎敢奢望自己没有解决生存问题之前,读什么“精神界战士”呢?我宁可把前十年那些攻击现实时弊的愤激之间看作是自己作为一名新闻记者的职责,是一个人的良知而不是什么知识分子的“公共关怀”,在当下的现实语境里,连一个正常人的良知都成了一个问题,变成了一个用“学理探讨”来解决的“学术问题”,还能读什么“知识分子的创造精神”?所以,我认为不是知识分子死了,是人死了,是人的良知死了,是人的精神死了。仗着鲁迅及其后学留下的精神资源,戴着面具也呐喊了一陈子,到如今又宿命般地回到起点,重新思考“人”的意义。
要把人生当作学问,不要把学问当作人生。当年佛陀自幼在优裕的生活环境中成长,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不知道人间还有苦难,长大二十多岁时,竟不知道人会老。他一天天长大,对弱肉强食,生生灭灭等残酷的自然现象深感困惑。他幼小而善良的心里充满了悲哀。新婚之夜,却抛下了美丽的妻子,不辞而别。他在逃婚过程中,深刻地感到生、老、病、死对人生的桎梏。他明白了自己活在一种骗局之中,世人皆有老病死之苦,无人幸免,而他为了探索拯救人生的真理,决定出家悟道。佛陀如果最初生活在众人之间,终日为生、老、病死而奔波,长大后为房子、女人和权力而奋斗,何来出家的念头呢?据此,我认为凡动了出家悟道念头的人,多数是自己的生存状态出了问题,也就是说,没有发现生命的真相。人每天都活在生命的真相,只是你自己没有颖悟。我们每天都生活在一个秩序的世界中,万物自有规律,万物真相就在自然自然而然的步履之中,为了获得内心的宁静,何必离尘而去悟道呢?“道”就在当下,就在一言一行之中。蜗牛爬得很慢,因为它有甩不掉的重壳。佛陀说,人应当摆执着,摆脱自我人总是渴望做他人,不做自己。这是人的通病。我也是。当初我研读鲁迅,是为了给自己力量,后来读了众多“鲁迅研究专家”的大著之后,差点迷失自己。人存在是,因为自己在支撑自己,我研读鲁迅,是为让鲁迅照亮自己的存在,从而唤醒自我心中的力量,而不是把自己变成鲁迅的奴隶。失去模仿,意味着真正到自身。成为自己,这才是我所需要的。
( 提交日期:2006-10-6 19:30:00)
简介
于仲达: 70年代后出生。现居安徽。媒体记者。民间思考者和精神跋涉者。从事鲁迅研究和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长期生活在底层。著有《坚守与突围》、《后鲁迅时代的精神突围》和《中国式生存——一个奴隶的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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