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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从汉字结构上说,“鼓”是一种圆柱形、中空、两端蒙皮的打击乐器。古代两军作战,以击鼓鸣金来指挥进退(击鼓表示进攻,鸣金表示收兵)。古文字的鼓字,像人手持鼓槌敲击鼓面的形状,其本义为击鼓;引申为指敲击、拍打、弹奏、鼓瑟(弹奏琴瑟);再引申为振动、振作、激励等义,如鼓动、鼓励、鼓舞、鼓足干劲等。此外,鼓形外凸,所以鼓字又有隆起,凸出之义。所以,鼓掌的身体政治在原始人类那里就得到了体现,这就如同“文化布尔什主义”在原始社会末期就已经产生一样。顺便说一下,普通话中的“耳光”是一个来自吴语的儿化词。它的原始形式是“耳刮儿”。我们知道很多时候“子”尾和“儿”尾可以互换,大家看一些北方作家的文学作品一定看见过“耳刮子”这个词。同样用“儿”尾来代替这个“子”尾,于是“光”就出来了。另外,耳朵嗡嗡作响,“光”也暗示了感动和血涌面颊的微妙感受:由于脸颊受到的突然冲击,迅猛的热力必然对灵魂构成“激活”的振作之效。
某天,我从一间会议室门口经过,突然听见拍桌子、闪耳光的声音。那清脆而干净的声音宛如轻易穿过房门,钉子一般盘桓在走廊中。我不是鸵鸟,应该去看看。推开房门,哦,原来是几个人的圆桌会议,大家脸放红光,在欢迎新上任的局长。这个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一个事实:掌声与耳光从生理机制来说,其实是一致的。
为什么黑猩猩每每见到入侵者,总会奋力擂打胸部?它们是以这种沉闷的声音来告诉对方:自己很壮实,很有战斗力,不怕侵略。同样的道理,鉴于人类胸部共鸣的单薄,无法发出体格的强音,只好以掌声来达到同样的目的。但问题在于,无论从声音、效果上看,鼓掌与掴耳光十分近似。因为人体没有其他的部位,可以通过彼此的击打来获得这样的声威和精神鼓励。掴耳光同样可以施加激励、振作、鼓舞的作用,在清脆的声响中总能被消解的自尊得到重铸,从而获得百炼成钢的自信。看看那些权威,时不时地深入到民众黝黑的纵深地带,抱抱娃娃、看看面包是否有黄油可抹,还没有忘记在小伙子肩头猛拍几掌,在半大姑娘脸上用力拍一拍,啪啪啪,半大姑娘脸红脖子粗,不就传递了一种亲切和爱民若子若女的感情么?他被聚光灯一样的掌声和欢呼紧紧包围,有一种箍桶匠用力干活的造型,至少,希特勒是这样做过的。因此,鼓掌不但是掴耳光的比附,而且,自掴耳光同样是自我鼓掌的隐喻,尽管这个现象没有得到专家的一致首肯,我认为是十分值得研究的。
因此,当马雅可夫斯基说出“给庸俗的社会趣味一记响亮的耳光”的时候,我宁愿相信他其实说的是鼓掌。明白这其中款曲的人是作家蒲宁。蒲宁攻击马雅可夫斯基是“文学史最末流的”,但他对马雅可夫斯基朗诵的描述却惟妙惟肖:他朗诵时一会提高声音直到狂呼乱喊,一会又懒洋洋悄声细语,结束朗诵后便平淡无味地对观众说:“想挨耳光的人请按顺序排好队。”
我不想排队等候。我非常清楚的一个事实在于,我真正在鼓掌的时候,的确是在打蚊子。但是我总是无法将狡猾的蚊子予以歼灭。于是,我不能不热烈鼓掌。无数的意念被手掌打扁,手掌里有一股很干燥的皮肤味道,但是蚊子总是准确穿过我的指缝悠然而去。我妻子听见我在书房里鼓掌,不断伸进脑袋:什么精神又鼓舞了你?如此激动?我说,是空气。在我说话的间隙,蚊子穿过密布的掌声,像一根钉子,得意地消失于光洁的墙壁……
从手性的本质上说,右手总是强力的,是储存火焰的男性容器;左手却是弱势的,宛如液体的手套,具有女性人格。用右手打击左手,暗示了一种可以洞悉的性心理趋势。而双手摩擦又具有擦木取火的辩证效应。所以,双掌合什固然好,张开双手释放火焰则更为符合手的社会势能。这就如同被精神火焰点燃的脸颊,那些藏匿在红肿手指印里的火种,会在耳光之后,以辣的方式燎原蔓延,烧红到脖子。这在爱情或官场里,我们一再目睹着耳光与掌声的革命性通感。
卡内基训练中的一篇经典文章指出,“掌声可以使一只脚的鸭子变成两只脚”,形象、生动地说明赞美的巨大作用。好啊,掌声怎么使人长出第三只脚,的确不是不可能发生的奇迹。听听美好的歌声《幸福拍手》:“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如果感到幸福就快快拍拍手呀,看哪大家一齐拍拍手。”如果我因此而挥舞双手的话,那一定是我又看见了蚊子……
2005年1月8日凌晨
2005年1月17日改定
【香港道风山基督教丛林《实现:综合艺术评论》第四期(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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