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像前两年印度尼西亚局势动荡，掀起反对华侨欺负华侨的浪潮，我们国内一度有很多报道都说印度尼西亚乱民抢掠华人的财物，强暴他们的妻女等。把人放在物的后面，这种貌似不经意的叙述不约而同地表达了某种特定的女性观，很让人吃惊。《三国演义》《水浒》都属于以描写英雄为主的小说，英雄的基本特征就是克制情欲，轻视女性，鄙视两性关系。我们从晁盖等人身上，看到了20世纪60—70年代样板戏的影子。正面人物都没有家庭的牵挂，多数根本就不成家不谈恋爱。大家可能还记得，《三国演义》里刘备说过：“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 
《史记》中记载：刘邦先生当年在战场上逃命时，就把“衣服”从车上推下去抛弃掉。要不是夏侯婴见到“弃婴”就捡，刘邦这一儿一女的命运还真不好说。司马迁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尽管所记为本朝的开国皇帝，也没有遮掩，不回避刘邦在战场上的窘境、狼狈相和逃跑时的“果断”，甚至还写了刘邦并不为此感激夏侯婴。常山赵子龙在长坂坡跑前跑后的一路通吃大屠杀，敢情就是替刘备找“衣服”送“衣服”、保护“衣服”呢。《三国演义》第19回《下邳城曹操鏖兵白门楼吕布殒命》，刘备败给吕布，匹马逃难，一日，投宿于少年猎户刘安家。刘安久闻刘备大名，一心想好好招待刘备，欲寻野味供食，一时竟不能得，于是杀掉他的妻当菜给刘备做饭吃。刘玄德饥肠辘辘，不疑有他，乃饱餐一顿。
毛宗岗此处加批语甚多，如：“古名将亦有杀妻飨士者，妇人不幸生乱世，遂使命如草菅，哀哉！”又曰：“玄德以妻子比衣服，此人以妻子为饮食，更奇。”又曰：“不知此夜刘安如何睡得着？”小说继续讲故事：次日，玄德离去时，往后院取马，忽见一妇人杀于厨下，臂上肉已都割去。玄德惊问，方知昨夜食者乃其妻之肉也。玄德不胜伤感，洒泪上马。刘备路遇曹操，讲起近日经历，及刘安杀妻为食之事，曹操乃命孙干以黄金百两往赐之。毛氏批曰：“刘安得此金，又可娶一妇矣，但恐无人肯嫁之耳。何也？恐其又把作野味请客也。”
日前偶从友人处借得《侯宝林表演相声精品集》（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03年版），里面有侯先生说过的《歪批三国》，与大家更熟悉的苏文茂先生表演的《歪批》段子有些不同，原文很长，这里集中抄录其中逗哏的说刘备撇妻、吕布恋妻、刘安杀妻的一段，大致如下：刘备这个人哪，拿老婆不当回事儿。刘备说嘛：“兄弟如手足”。就是说他跟张飞、关羽感情就那么密切。“妻子如衣服”。老婆算不了什么。跟衣服一样，穿破了再换一件新的。就这么轻视女性。这是为了笼络人心，为了让关张为他打天下去卖命。所以，他是失败就一个人跑了，老婆不管了。
刘备三次撇妻。第一次吕布打小沛。他跑了，他的老婆糜竺那儿保着。跟吕布说了好多的好话，这算完了。这是第一次撇妻。第二次呢？徐州失败，曹兵来打，他们三个不在一起。关公在下邳，徐州西南十二里地。见到来报，赶紧收拾行囊，带着二家皇嫂赶紧奔至徐州。弟兄会合以后，兵力就强一点。谁想走到半道儿上徐州火起，失守了。这阵儿，刘备呀，说句文话，颠儿了。他又跑了。关云长保着二家皇嫂且战且走。曹兵围拢上来，困在土山之上。要按照关云长那个脾气呀，胯下马掌中刀，你死我活，决一死战，以死相拼。怎奈有二家皇嫂。
我去打仗，倘若皇嫂被曹兵掳去，我怎么对得起大哥呢？正在无可奈何之际，来了一个朋友，张辽张文远。关公约三事，被困曹营。后来知道大哥的下落，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古城相会，寻兄送嫂，弟兄团圆。这是刘备的第二次撇妻。第三次呢？弃新野，走樊城，兵败当阳长板桥。曹兵追到，他又跑了。张飞保着他，过河到树林里藏着去了。赵云保着家眷，在长板坡是七进七出，救出阿斗。到树林之间见到刘备：“主公受惊，乃云之罪也。幸喜小主人无恙。”多不容易呀！他就那么一个孩子呀！当时要是死了，刘备就完了，那就绝后了。应该怎么感谢人家呢？在这个地方啊，刘备表现出他比曹操还奸诈。
民间有这么一句话，“刘备摔孩子，邀买人心。”就在这个地方。他没跟赵云说什么，继续笼络人心。拿着孩子：“小冤家，为你险些丧我一员大将，要你做甚？！”“啪”——把这孩子扔地下了。孩子没摔着。刘备摔不着，他跟咱们长的不一样啊。他是龙眉凤目，两耳垂肩，双手过膝，两手过髁膝盖儿。他胳膊长啊，他拿着，这儿一哈腰，吧唧，搁那儿了！这孩子到地下还没转过身儿呢，又回来了。这是怎么个意思呢？就为让赵云看。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疼，我为了你，你还不给我卖命去吗？不是有心把孩子摔死。《三国演义》最夸张的故事是，猎户刘安为招待刘备而杀妻供食。
相声对此也有嘲讽。逗哏的说：刘安一看，哎呀！贵客临门啊！大汉皇叔啊！他比皇上还大。置酒款待。哎哟，家里的野味都吃光了。没菜？就把他老婆杀了，给刘备做菜了，当酒菜儿了。你说这人多卑鄙！杀妻这样的人间惨剧，居然会得到小说的称赞，多残忍，多可怕。无怪乎传统相声对刘备和刘安他们这两个当事人要大力嘲讽挖苦了。《水浒》里沾了女人就没什么好事，最终又都以杀掉女人而结束故事。比如宋江杀了阎婆惜，杨雄杀了潘巧云，武松杀了潘金莲，卢俊义杀了贾氏等等。而且，责任都在女人。《水浒》对于屠杀的场面描写，对于女人的屠杀所占比例还挺高的，而且还是其中下手最黑最毒最凶残的部分。
作者心中，一定是认为这几个女人的罪恶是该当如此这般的处罚的。我想，作者心理上一定有什么阴影，否则不会在一部小说里多次反复出现同样类型的情节，更不会这样不厌其烦毫无新意地一再渲染。《三国》里，貂蝉色诱董卓、吕布酿成兵变。曹操攻宛城，张绣投降，曹操根据侄子曹安民的情报，联络到张绣叔叔张济的妻子邹氏，颇有姿色，曹操征求其本人意见之后，同居，张绣借机发动兵变，曹操侥幸逃脱，搭上了勇士典韦的性命。《西游记》里女色的出现，多半是妖怪的招数。猪八戒的定力、道行不如孙悟空，很重要的就是表现在他对女青年的浓厚兴趣与念念不忘以及反复上当不思悔改上。
第55回正在女儿国推辞婚事互相推搡撕扯之际，来一女妖将唐僧摄了去“耍风月去来”。原来是敌毒山琵琶洞的妖怪，要和唐僧做个道伴，百岁和谐。而孙悟空要起程搭救师傅之前，有一段讲话，很有点意思。原来孙猴做了一个假设：“倘若（师傅）被他哄了，丧了元阳，真个亏了德行，却就大家散伙。”猴了巴叽的孙悟空，居然也把师傅的元阳、和尚的贞操、生理的纯洁，看得如此重要，其意义足以构成继续取经工作的基本道德伦理前提乃至生理前提，暗示了出家人对于“元阳”的珍视和对女人的恐惧。第23回，观音、文殊、普贤菩萨和黎山老母等还化身女相，佯装招亲，以考验唐僧师徒取经的诚心。第24回还留下顺口溜水平的《西江月》一首：“色乃伤身之剑，贪之必定遭殃。佳人二八好容妆，更比夜叉凶壮。只有一个原本，更无微利添囊。好将资本谨收藏，坚守休教放荡。”
在渲染神魔故事的同时，也板起道学先生的正经面孔，努力兼顾“警世”的社会效益。这事琢磨起来还真有点意思。被视为神圣的关羽，能够成为朝廷封的王，甚至是帝，又被民间当成道德与行为的最高楷模，他在“色”字上的表现同样是相当重要的一条。土城约三事，受招安以后，曹操故意不给关羽一行安排足够数量的宿舍。关羽则严于律己，绝对不与两位嫂子同处一室，“秉烛立于户外，自夜达旦，毫无倦色”。定时定期在室外躬身向两位嫂子请安问候。曹操送来10位美眉，关羽完全不为所动，“尽送入内门，令服侍二嫂”。
启程寻兄，辞别曹操时，“美女十人，另居内室”。如果是表示出了对女人的兴趣，像周通，或像王英那样，就要被江湖上的朋友，或官场上的同僚们耻笑。当然，江湖上说到底是凭实力说话的，你真有点本事，江湖上也就承认有你这么一号人物。比如，顾大嫂、孙二娘、扈三娘。从编号上看非常巧合，first,second,third都有了，显然是有意的，透着是瞎编的，有凑数的成分。她们是真正意义上的“女强人”，所以江湖也认可了她们。攻打大名府时，三员女将率领一支人马行动，军中都是“七长八短汉，三山五岳人”。在天王李成眼里，“这等军人，作何用处”。
轻蔑的语气还是明显的，与女将领军也不无关系吧。看看武则天，在男尊女卑的时代也照样当皇帝。大臣们呢，照样俯首帖耳，满朝文武跪倒在地毕恭毕敬诚惶诚恐，全是男的。这里黑白两道又是一致的。唐朝的陈硕真、明朝的唐赛儿，同为女子，照样可以造反，可以当领袖。陈硕真还自娱自乐当了几天皇帝。当然，江湖上给女人的机会，与一般情况下上层社会的正式场合一样，非常非常少。所以，总的说来，研究女性史的，要从女人介入政治、介入社会活动、主持家政家务等等的事例，综合起来透视女性的社会地位。不能只信只看男尊女卑的所谓社会主流意识形态。顺便说两句，有关旧时代中国女性的社会地位，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不是三言两语说的清楚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