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还到过一些地方,那里的农民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吃过一顿饱饭。其实,贫困一直是中国文化的底色。
对中国历史来说,从流氓到开国天子,几乎是一个规律。光辉灿烂的数千年历史中,那些丰功竣德的历代开国皇帝,除了第一个皇帝秦始皇和北魏隋唐等有少数民族血统的开国皇帝以外,几乎都是出身江湖。阅读开国皇帝的传记,你会发现一个共同的特点:在他们从社会最底层的农民和城市贫民到皇帝的路途中,都有一个流氓化或者流民化的过程。
可以想见,从一个重信誉、好面子的农民家庭出来的孩子,第一次向人家开口要饭要突破多大的心理障碍。
老半天,门开了,门里人探头看了一眼,不耐烦地“咣”地把门又关上了。朱重八心里一凉。正当他犹豫不决转身要走的时候,门又开了一条缝,一只拿着勺子的手伸了出来。重八敢紧把瓦钵伸过去,勺子一倾,一把生了虫子的糙米哗哗滑落:“今天已经过去三个化缘的了,就这点了,快走吧!”
中午,朱元璋就在村边的破庙里找几块石头,支上瓦钵,倒上水,把这把米煮得半生不熟,勉强填了填肚子。
艰苦的流浪生活就此开始了。他先是向南一直走到合肥,接着又往西走到河南固始。随后的几年中,他又相继流浪到河南信阳、临汝,往东折向河南淮阳,经河南鹿邑、安徽亳县,又往向到过安徽阜阳。一路爬山涉水,云水飘扬。可以想见,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的乞讨路上会品尝到多少常人体会不到的饥饿、孤独和艰辛。有好几次,他差点命丧虎狼之口。他吃过大户善人施舍的白面馒头,也曾吃过草根、野菜。他住过高门大户的下人房,住过村边的破庙,也曾经睡在山洞山崖,睡在雪地里风雨中,天为幕地为席。他一路念过佛号,也帮人打过短工。在许多城镇里他和乞丐们打过架,有的时候,他也曾加入当地丐帮,一起设局骗人。在实在饥饿难耐的时候,他有还做过小偷,趁农忙村民们都下地的时候,跳墙进入人家家里,偷厨房的食物,柜里的银钱,也偷院里的鸡鸭。有几次,他还做过更为恶劣的行径:抢过比他更饥饿的人的粮食,甚至掘过坟盗过墓。
朱重八三年游荡,相当于在社会大学读了三年书。由于悟性高,他的成绩也非常出色。经过最初的不适应,他已经成了流浪的老手。这种生活让他大开眼界。
和平静的孤庄村比起来,外面的世界实在是太复杂、太庞大、太繁华了。他见到了在孤庄村里无论如何不可能见到的社会百象。
元末人口日益繁胜,政府统治力下降,社会越来越呈现多元化,世相越来越纷繁复杂,因此,对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来讲,这个世界真是险恶重重。仅就骗子来说吧,就多如牛毛。如今中国社会上的种种骗术,千百年前就已经流行在江湖。没有发现元末的文献,我们可以引用《武林旧事》所载宋代市民社会的发展来参照:
商业繁华之区,人口密集,游手好闲的人,实在太多了。有所谓“美人局”(以妓女为姬妾,诱引少年人),柜坊路局(以赌博游戏结党等手法骗钱),水功德局(以求官、觅举、恩泽、迁转、讼字、交易等为名,假借声势,脱漏财物),不一而足。又有卖买物货,以伪为真,至以纸为衣,铜铅为金银,土木为香药,变换如神,谓之“白日贼”。以至顽徒如“拦路虎”、“九条龙”之徒,尤为市井之害。故尹京政先弹压,必得精悍钩距、长于才术者乃可。
三年行走于险恶的江湖,朱元璋对中国的社会,纷繁的世相有了深入的了解。朱元璋在和各色人等打交道时,认识了善良、慷慨,也见识了冷酷、邪恶,领略了勇敢,义气,也见到了苟且、堕落。三年流浪,让他对人性有了深刻的认识。在朱元璋晚年,他颇为得意地对自己的子孙们说:我“阅人既多,历事亦熟”,“人情善恶、真伪,无不涉历。”“人之情伪,亦颇知之”,这知人的本领,相当程度上就是三年江湖中历练出来的。
江湖深刻地改变了他的性格。走出孤庄村时,虽然已经表现出与一般孩子不同的胆大聪明,他本质上毕竟还是一个质朴的农村少年。流浪生活大大损坏了他的道德素质。对天天都在饥饿线上挣扎的他来说,活着就是目的,吃饱就是价值。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实用主义不可避免地成了流浪儿的生命哲学。只要能弄到吃的,什么事他都做过。
他从一个逆来顺受的农民,变成了一个大胆狡黠的野兽。在天不收地不管的江湖之上,勇气是一个人生存的首要条件。他曾经多次和街头的乞丐们打过架,很多时候是一对多。在这种情况下,关键时刻那股不要命的狠劲救了他。江湖上不容忍懦弱和被动,很多时候,机会只有一次,抓住了就是生存,抓不住就是死亡。随着一次次与死亡擦肩,主动冒险精神成了朱元璋性格的一部分。
他从一个富于同情心的人变成了冷酷无情的人。在冬季里能活下来的树木不得不长出有角质层保护的针叶,在寒冷中长大的人必然生长出铁石的心。生活的苦难早已磨钝了朱元璋的痛感神经,江湖生活又把他心中残存不多的温情消灭殆尽。江湖经历使他明白,要在这个世界上成功生存,心一定要硬,要冷,要狠。“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经历过多次惨痛教训后的他认定,只有那些最狠毒的人,才能在恶性生存竞争中抓住也许是唯一的机会。从外面的世界回到孤庄村,人们发现,这个少年已经长成了成人,眼睛里的热情、天真不见了,却多了一丝疹人的阴凉之气。用历史书上的话来说就是“志意廓然,人莫能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