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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我所知,在这里摆摊的,都是些下岗工人,他们不仅收入微薄,还靠天吃饭(下雨天不能开张),因此,完全可以说他们就是这座城市里的“农民”。和在最繁华地段的高级商场里出售的那些高档商品相比,他们出售的商品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假冒伪劣。但是,还是有许多人购买。而且,在这座东南沿海的省城里,有很多这样的露天夜市。是人们不知道那些高档商品有比夜市里的劣质商品好得太多的质量吗?当然不是。这样的存在和对比,只是告诉了我们一个真实:在这座城市里,贫富悬殊已经到了相当可观的程度。
前些天,一起登山时,我一位在中学里教语文的朋友曾无意中说起过,她班上有几个学生的父母是下岗工人,他们的家境非常贫困,甚至连一日三餐都成了大问题,就更别提交学费或班费什么的了……因此,她有时也不得不帮他们交某些费用,否则,这些学生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无法顺利完成。
说到农民,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有一天,亲友一起吃饭时,我表弟开了一瓶较贵的啤酒,围绕着啤酒这个话题,我母亲无意中提起了乡下的人喝的那种一箱只要十几元的劣质啤酒。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说,那种啤酒怎么能喝呢?然而,我想,那种啤酒在农村能一直有市场,肯定不是因为我们的农民同胞们不知道那些啤酒是劣质的,喝了对身体有害;就好像那些看不起病的国人即使一身病痛,也只会在市区的小诊所或乡镇的卫生院里买些药吃,不到迫不得已不上医院一样:他们不是不晓得,这样只会令病情加重……无它,就只是因为贫困,仅此而已。
所以,我不喜欢听到母亲用那种语气说这样的事。当然,我也并不认为,我母亲是个没有悲悯情怀的人,只是,生活在我们这个社会里实在是太艰辛了,所以,如果我们可以比别人过得好一点,我们一般就只会庆幸,没有太多的同情心可以给那些比我过得更不好的人……或者说,因为在这样的社会里,只可能有一部分人可以过得好一点,所以,如果我们想心安理得地成为那一部分人,就肯定要硬起心肠来漠视别人的困苦。当然,有些时候,我们还是可以欣喜地看到自己还保有一点没有被残酷生存销磨殆尽但也所剩无几的良知和同情心。――毕竟,我们仍然是人,不是生活在丛林里的野兽。
说实话,以我的收入来看,我也是这座城市里的中低收入者,因此,要维持较有尊严和体面的生活也很不容易,哪怕我已经加入了“国家队”(这是我一位高中同学的说法,意思是端所谓的铁饭碗的人),有稳定的收入和各种保险。但我很清楚,这样的生活很脆弱,只要是一场重病或一次事故就足以摧毁它。不过,与那些生活更无保障的国人相比,我已经算是幸运的了,何况,我还很年轻,又是个女性,不必背负起养家糊口的重大责任。
走在雨天清冷黯淡的露天夜市里,我无法不让自己去联想此时此刻在这座城市里的另一种金壁辉煌、歌舞升平的夜生活。或者说,我知道,当这些下岗工人在这样的日子里仍然想挣到一点维持基本生活的费用的时候,在这座城市的那些高档消费场所里,仍然有许多人在挥金如土。是的,我并不仇富,我只是难以理解,为什么有些人在挥霍纳税人的血汗钱时能如此的面不改色和心安理得?
如果说,他们已经可以完全没有犯罪感地创造那些虽劳民伤财却可以助他们飞黄腾达的政绩工程;如果说,他们已经可以完全无视这个社会里大多数人艰难困苦的生活;如果说,这个民族的许多“聪明”人都削尖了脑袋,想成为庞大的仕途队伍中的一员;如果说,所谓的权力监督,已经更像是一种摆设或是表演;如果说,整个社会对于腐败已经表现出了一种麻木甚至是绝望的心态……那么,我们还能说,我们这个社会的制度没有问题,因此,根本就无需大刀阔斧的改革,只要耐心地修修补补,就可以日趋完善、日臻完美?真的是这样吗?
有时候,我会很担心,因为我们这个国家,据说正在迅速而高调地崛起,据说这个新世纪将会是我们中国人的世纪,可是,所有的现状却又令我觉得,那恐怕只是个自我麻醉的迷梦,一个注定要醒过来的美梦。我始终认为,真实的崛起,应该脚踏实地,应该在吸收其他国家成功经验的基础上,画出自己的改革蓝图,然后一步一个脚印地开始建设属于中国人自己的现代文明社会:今天迈出的这一步,应该紧跟在昨天走过的那一步之后,而不是走一算一步,走到哪里是哪里,天马行空,得过且过。――毕竟,在弄虚作假的土壤里,绝对开不出真正华美灿烂的花来。
就我看来,今天的中国,更像是一个踩在一块西瓜皮上滑行的巨人,乐观的人不去想它滑往的方向,只关心也只看得到它的速度,哪怕那会加速毁灭;而悲观的人,在为看不清它的去向而茫然的同时,还不安地看到了可能且现实存在的危机……于是,希望与危险并存,都交付给了沉默的未知。
我不知道,在其他国人眼里,我们这个民族的风貌是怎样的。我只记得,每天傍晚下班时,走在街上或坐在车里,我总是能看到满眼的疲惫和没有表情的脸,不管是老人还是中年,或是青年,甚至是孩子。那种人人都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场景,我只在电视节目里看到过,特别有印象的,应该是在大导演张艺谋的申奥宣传片里。但我相信,我所看到的,才是我们这个民族今时今日的真实面孔:我们活得沉重而疲倦,当然,也还有一些麻木。
因此,在那之后,我常常会记起三月底的那个下着雨的晚上,不,应该是那天晚上穿过那个行人寥寥的露天夜市时,一直盘桓在我脑中挥之不去的那个问题:我们这个民族的未来,到底在哪里?
来源:凯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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