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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不能忘却的记念》一文:
不能忘却的记念
二〇〇二年的冬至,是我的岳母辞世二十周年祭年,二十年前,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在悲喜情感交织中带沣遗憾和眷念离开了人世。她是一位普通的农家妇女,贤淑、善良、勤劳、俭朴,但时代和历史却在她心灵上刻画下了累累的伤痕。
民国三十七年(公元一九四八年)她唯一的儿子,他只有十七岁,只身远赴江南求学,却被卷入国共的战乱之中。她与岳父交织在惊恐、迷茫和彷徨,为了寻找儿子,岳父只身奔赴江南,恰遇徐蚌会战(淮海战役),他在血与泪、饥与寒的九死一生中,在常州与儿子会了面,但不到四个小时,却迫于时局的混乱,只好含泪分离,庆幸他们父子俩在崇明岛再次重逢,从此他们父子浪迹天涯,杳无音信。
岳父寻子出走后,家庭失去顶梁柱,一副的担子压在岳母的肩上,她与三个女儿相依为命,耕种祖上留下的三亩薄田,披星戴月,收获勉强度日。
土地改革,她被定为贫农成分,但因是流亡眷属,政治上受到歧视,在别人的白眼下生活。她终日脸上挂満了愁云惨雾,但又时时刻刻牵念着亡命天涯的丈夫和儿子。
一九五一年家乡大闹饥荒,三天两头揭不开锅,无奈之下,从未出过远门缠着小脚的她步履艰难,跋涉数十里路去求救于岳父的学生的帮助,待她将几十斤的高粱背回家时,竟累得大病一场,卧床多日。她和女儿们吞糠咽菜,一天天地度过难关。
她在苦难中煎熬多年,三个女儿相继出嫁,从此她一个人孤单地守着多间老屋,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她常常彻夜难眠,面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凝视窗外,眼前一片茫然,时而恍若梦境,时而从点点星光中幻见到一线希望。
她一天天衰老,额上的皱纹加深,头发全白,当土地入社(人民公社化)时,她已经失去劳动能力,只能在二分自留地上辛勤劳作,种些瓜果蔬菜,补给生产队每天供给不足半斤的口粮。
家中老屋多间,风雨侵蚀,年久失修,相继倒塌,她把木料变卖,以度饥寒。
老宅基地被充公,只能在老宅旁搭建草房一间,不足六个平方米。室内土灶一口,旧床一张,除简单的生活用具,别无他物,被褥破旧,衣衫褴缕,但我们也无力相助,看了令人万般不忍和心疼。
一九五六年前,政府对“流亡”家属比较讲究政策,只要守法,不至于受到打击迫害。到了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形势逆转,阶级斗争成了社会的主旋律,岳母虽年已花甲,但历次政治运动仍在劫难逃,常常无端地遭受批斗。曾因喂养两只母鸡生蛋,未能及时地卖给公家,竟被扣上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帽子,唉,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文革十年,造反派更是肆无忌惮,批判会戴高帽,游街示众,斗争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所幸岳母为人善良宽厚,地方上一些有良心的中共老党员,老干部,尚能为她讲几句公道话,使她多次化险为夷,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最令人费解的是一九七二年秋,“一打三反”运动时,找到了我,用一双颤抖的双手,递给我一张盖有红印章的纸片让我看个究竟,原来是张革命委员会的档,内容是她经审查是漏划的“地主分子”,要接受群众的监督改造,我感到很困惑、迷茫!土改时,她一家四口,只有三亩土地,按中共土地法规定还分得别人几亩湖荡地,二十年后,怎么一夜之初蝃 变成了地主阶级?真是天大的笑话。老人家的无辜,无奈和无助,全刻划在那张憔悴的脸庞上。
三十年的风风雨雨,她饱经磨难,但仍坚强地活下来,并终于盼到朝思暮想的这一天。
一九七九年的初夏,一位从香港回来的族亲给她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是,她浪迹天涯的儿子还活在人间,并在台北的一家大型医院任职,生儿育女,家庭幸福,只是先岳父已于一九六八年在台北病故。她起先不敢相信,当儿子从台湾经香港转寄来信,并附有多张彩照,她才欣喜若狂,我把来信逐字逐句念给她听时,她老泪纵横,照片看了又看,用一双苍老的手不停地抚摸,贴在脸颊上,放在胸前,一瞬间,忧与愁,怨与恨全烟消云散了,呈现在眼前的是希望、喜悦和光明。
不久,错划的“地主”身份也获得平反,她的精神枷锁解脱,再加上儿子不时来信,及常常汇款让她改善生活,她那饱经忧患风霜老态龙钟的脸上,也常常绽开了可爱的笑容。她跟儿女们说:“有生之年,能见到儿子一面,就死也闭眼了”。遗憾的是这一天她没有等到。临终前,她神态安祥,双目微闭,好象有话要说,但又说不出来。大概是病危前讲的那句话:“刘家这一脉的后代,不知何时能落叶归根?”
直到一九九六年五月,她那公职退休的儿子,才携眷返乡,在墓前衰痛跪祭并迁建墓园。她老人家在天之灵若是有知,也该含笑了。
她走了,一间小屋,灵柩进不去,只好破墙而入,女儿女婿及侄儿们为她举行了简单而又隆重的哀荣葬仪,乡里间传为盛事。
岳母经历了将近一个世纪,她的命运是几十万去台同胞家属的缩影。她已走了二十年,但愿这场悲剧永永久久不再重演。我写此文,作为对岳母大人永难忘却的追思。
二〇〇二年冬至前。
(fhr12345留言:这篇文章是本人父亲所写,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
来源:凯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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