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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黄一琨   2008-10-29

　　那位国立智囊机构的教授开始发言了，我调动了一切感官，试图捕捉他讲话中的每一点信息。这位教授“师从”斯蒂格利茨，2006年、2007年的时候就在华尔街研究金融衍生产品市场，并在那个时候就预感到，华尔街太贪得无厌，危机即将到来，他的美国朋友对他的洞见深以为然。

　　这些时间、地点、人物无疑让他的演讲具备吸引人的元素。

　　遗憾的是，以上就是他演讲的全部亮点。我在过去一两年没有听说过他的预警，更让我遗憾的是，这位富有预见的教授得出的结论不过就是，更糟糕的情况还没到来，预计会在年底和明年第一季度。遗憾的是，这种和平常人的预感一样的结论，建立在没有数据，没有分析，没有逻辑的基础上。

　　这位教授是有机会向决策层阐述金融危机对策的，我不知道他那时的表现会不会更好一些。但是重要的是，我不知道他，还有我们从金融危机中究竟学到了多少。

　　比起这位自得的教授，这场金融危机最早的预言者是来自拉丁美洲的经济学家阿历杭德罗，他在1985年发表的《再见，金融抑制，你好，金融危机》的论文，曾经被忽视，后来却大有名声。这篇文章提醒的是新兴市场国家，金融全球化并不总是会产生积极作用，如果缺乏正确的执行和管理，金融自由化会带来金融危机。

　　之后的龙舌兰危机、东南亚金融风暴等一系列事件都证明，金融自由化，金融管制的放松是全球金融危机的罪魁祸首。因此，在我们的心目中，金融危机的原因就应该从电影《华尔街》、西雅图街头抗议全球化的示威游行，马哈蒂尔在东南亚金融危机中对索罗斯的愤怒声讨中寻找答案。这次大萧条以来最大的金融危机，根源依然在于华尔街过于贪婪，利令智昏。如今，危机已经到了发达国家的内部，于是美国、欧洲终于发现了资本主义内在的不稳定性，以及无节制放松管制的危害，因此国有化，乃至所谓的社会主义才能修正资本主义的弊端，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老师们终于犯错了”。

　　真的是这样吗？面对危机，包含浓厚感情色彩的指控永远比冷静的分析更煊赫，然而这也许意味着我们距离现实更加遥远。

　　如果我们少许静下来心来考量，也许得出的答案不那么充满戏剧性，但是无疑对未来更有裨益。

　　从源头上来讲，这次金融危机从来不只是华尔街本身的罪错，而把危机简单化为市场力量脱离了政府之手，更是错得离题。

　　实际上，美国的抵押贷款市场一直受到严格监管：两家由国家隐性担保的机构——房利美与房地美，按照国会的计划发展住房市场，雄心勃勃的国会则一直致力于让更多中低收入的美国人获得自己的住房，这使得两房努力购入大量次级债。危机的形成也绝对离不开宏观经济环境：美联储忽视了房产泡沫，并且长时间维持低利率政策。来自世界其它地方的因素也导致流动性的急剧增加，尤其是中国长期保持人民币被低估，给美国注入了大股资本。是各国政府政策的失误与华尔街的无节制共同导致了一场罕见的金融风暴。

　　至于欧美国家的救市，也没有必要大惊小怪地视为国有化。历史上也曾出现过干预银行危机、避免伤害实体经济的举措。鼓吹自由主义的《经济学家》杂志最著名的总编辑白哲特在他著名的《伦巴第街》一书中曾建议当可能发生金融恐慌的时候，央行可以给商业银行提供流动性，给政府有序关闭银行创造时间。他的这一建议提出是在19世纪。

　　而在当代，面对金融危机，任何政治形式的政府都需要实施干预。虽然是哈耶克和弗里德曼的信徒，但是里根总统和撒切尔夫人分别对伊利诺伊大陆银行和Johnson Matthey实施援救。上世纪90年代，芬兰和瑞典将银行国有化，后来又将其私有化。救助规模有大有小，但理由都是一样的：不实施干预的损失将更大。如果市场信心与信用持续枯竭，目前的衰退将演化为萧条，这对每个人都是灾难。

　　接下来，政府需要考虑的是如何避免救市措施带来的道德风险。正如《经济学家》杂志所说，各国应该避免那些被拯救银行的老板与股东们获得不当的利益，而不能让贷款流向那些事关政局的重要机构。他们应该在商业的基础上经营银行，并以尽快放手（具备盈利能力的）银行业为明确目的。纳税人肯定会这样想：在政府所持股票被还清之前，其他股东的股息所得应当受限。但政府也要避免过分的民粹主义，例如，奖金的禁令会让公司失去他们急需的人才。

　　从历史经验可以看出，每一次危机让人们学到了更多，但是从来也没有使自由市场体系的方向发生根本性的颠覆，虽然短期内，捍卫这一制度的却恰恰是政府干预。

　　金融体系的市场化和开放，和自由贸易一样，将为人们提供更准确有效的激励，更有效地配置资源，并且会直接造福于每个人，过去的十年，是金融全球化发展最快的十年，也是人类历史上个人收入增加最快的十年。

　　我们需要警惕的是马哈蒂尔这样的批评家，他们如此轻易地，生动地把金融危机的责任推给了有着漫画嘴脸的金融家或者永远贪婪的华尔街，然而事情的背后却是自己国内为权力所俘获，缺少真正市场竞争的金融机构，这样的机构按照政治权力分配贷款，缺乏现代金融机构必须的各种监管措施，他们在危机面前往往不堪一击，甚至本身就是危机的制造者。金融全球化加剧本国金融机构的竞争，而他们往往是利益集团和贪腐分子的猎物。正是这群人一直积极地反对金融的自由市场体系，如果我们为他们所蛊惑和裹胁，就会在错误的方向上走得更远。

　　就在金融危机仍然肆虐的时候，中国四大国有商业银行中的最后一家——农业银行也完成了股份制改革，并预计在未来的日子里引入国际战略投资者，并进入真正的市场竞争。想起几年前建设银行进行股改的时候，曾经引发轩然大波，争论上升到了意识形态的高度。几年后，事实已经有力地证明了一切。

　　是的，我们花费了太多时间在无谓的争论中，这些争论并没有建立在虚心地、理性的学习之上，这一次，我们应该有所不同。

来源：思维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