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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肃立在他的墓前,白公已经走了一千一百六十年。
遗泽中国文学,施恩日韩文化,这是我们熟知的白居易。不过,没有多少人记得他还是一个心为民系,权为民用的好官。
白居易先为朝官,后放地方。在朝遇于宪宗皇帝,「事无不言,湔剔抉摩,多见听可」,履行了拜命左拾遗当天的誓言:「朝廷得失无不察,天下利病无不言」。自古中国不缺谏臣,缺的是纳谏的皇帝。宪宗是有乃祖之风的纳谏皇帝,有一次,白公在殿中强鲠进谏而皇帝不听,竟直言:「陛下误矣。」宪宗变色,对宰相说,「是子我自拔擢,乃敢尔,我叵堪此,必斥之!」宰相解劝,「帝悟,待之如初。」这一幕,仿佛太宗对魏徵那一幕的重演。
毕竟为当路所忌,白公在朝廷居不易,自请外放,除杭州刺史。在杭州,筑堤防潮,溉田千顷,又疏浚六井,「民赖其汲」。他自己说是唯留一湖水,与汝救凶年。离任之际,俸银不带走,后任得以补缺五十年。而当他卸任苏州刺史,苏州十万户不舍,尽做婴儿之啼,白公心中却只有惭愧,作诗曰:「为郡已周岁,半岁罹旱饥。襦裤无一片,甘棠无一枝。何乃老与幼,泣别尽沾衣。下惭苏人泪,上愧刘君辞。」
辛德勒面对犹太人的感恩,想的只是愧不能多救一人。义人的胸怀,就在临行前的惭愧。白公七十三岁变卖家产整治伊水险滩,「夜舟过此无倾覆,朝径从今免苦辛」。他礼拜了百部佛经,开了龙门八节险滩,这是他的《欢喜二偈》,是他将辞世时,心中念及的欢喜事。
他的义行,成就了他的佛心。他的佛心,让他辞世时带着大欢喜。
二
白公是天才。在中国,天才往往不见容当道,而在山水泉石中寄情佛道。不能兼济天下,只能独善其身。
他自叙说:凡闻仆《贺雨》诗,众口籍籍,以为非宜矣。闻仆《哭孔戡》诗,众面脉脉,尽不悦矣。闻《秦中吟》,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闻《登乐游园》寄足下诗,则执政柄者扼腕矣。闻《宿紫阁村》诗,则握军要者切齿矣。大率如此,不可遍举。
他的诗,就是这样,一边禁省观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一边又让当权者变色切齿。一只苍鹰,还需要更高的天空吗?一个诗人,还需要更高的境界吗?
在朝鲜,宰相以一金换一篇白诗。在日本,醍醐天皇「毕生所爱《白氏文集》七十五卷」,嵯峨天皇藏之秘府,以之考试臣民。平安朝《千载佳句》收诗千馀,白诗占半。白诗咏春尽,咏雪月花时最忆君,对东瀛美学影响至深。
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白公自己也在怆然,怆然于举世读其诗,却无几人能读他的心。「微之微之,知我心哉!」看他在书信中连呼元稹的表字,读之心酸。
三
白公罢杭州,携两只华亭鹤归了洛阳。樱桃口的樊素,杨柳腰的小蛮,陪侍着他。
在洛阳,白公度过他一生中最安惬的时光。他的知己,只有元微之,只有佛经,只有林泉竹木。空门寂静老夫闲,伴鸟随云往复还,家酿满瓶书满架,半移生计入香山。
在洛阳,有水一池,有竹千竿,有堂有亭,有桥有船,有书有酒,有歌有弦。有叟在中,白须飒然。曲未竟,而乐天陶然石上矣。
世间少了一个左拾遗,洛阳多了一个香山居士,醉吟先生。
洛阳北有邙山。生在苏杭,死葬北邙,从东周至北魏,皇陵密布。知他是汉朝君,晋朝臣?把风云庆会消磨尽,都做北邙山下尘。但是,白公选定洛阳为归尘之地,却不愿葬北邙。他遗命葬于香山如满师塔之侧,生前与如满和尚结香火社,白衣鸠杖,肩舆往来,死后也欲与如满和尚比邻,隔了阴阳,也继续相携游咏,托迹香山。他是二品官,按制墓前可立神道碑,而白公却遗命不立,只「立一石,刻吾《醉吟先生传》」。
非常之举,足见深痛之心。他的辞世,既带着大欢喜,也带着大失望。白公自言「予栖心释梵,浪迹老庄」,可是他的遗命透出了他的心魂。佛老栖得其身而栖不得其心,栖得其心而栖不得其魂,这是中国儒士的可悲之处,也是他们的可敬之处。
宿命难逃。
芳草萋萋,墓园日晞。呜呼哀哉,白公安息。作者:上书房行走
(编辑:成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