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地利“地牢案”曝光后，也曾被禁锢八年、沦为性奴的年轻女子娜塔莎·卡姆普什主动要求与受害者见面，帮助他们康复。但是，她自己康复得如何？记者走访后发现，虽然娜塔莎获救将近两年，但她似乎仍被囚禁在过去的阴影中。她对正常社会生活相当疏离，对绑架她的人却怀有奇怪的感念之情。一切都显示，地牢受害者的康复是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

　　奥地利小镇阿姆斯泰滕的“地牢性奴案”在全世界引起轩然大波，73岁的约瑟夫·弗莱茨勒把女儿伊丽莎白囚禁在地牢里长达24年，并让她生下了7名子女。想到伊丽莎白和其中三个孩子（其余四个孩子一个出生不久死亡，三个被约瑟夫“收养”）在地下室里的恐怖生活，人人不寒而栗。不少人都在怀疑，他们能否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心理治疗师一拥而上，对他们的康复前景发表意见。他们说，这要很多年，“至少五到八年。”

　　娜塔莎·卡姆普什对此嗤之以鼻，她说：“那些所谓的专家应该闭嘴，因为他们可能完全是错的。”她还质疑奥地利官方如此迅速地把三个受害儿童从地牢里带出来是否明智，强调伊丽莎白和她的孩子们应逐步适应新生活，突然被扔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可能毫无帮助。“我认为更好的办法是把他们留在原来的地方，虽然这可能不大现实，因为那是他们早已适应的环境。他们出生在那儿，我相信他们对那儿有深深的依恋。这中间应该有一个过渡。”

　　这些话被媒体广泛报道，而奥地利官方和那些被斥要“闭嘴”的专家并未出口反驳。因为，20岁的娜塔莎·卡姆普什在这件事上确实有发言权。在伊丽莎白案曝光之前，她是奥地利最有名的“地牢受害者”。1998年10月，10岁的娜塔莎在上学路上被变态男子沃尔夫冈·普里克洛皮尔绑架，此后被他关在家中地牢内长达八年半时间。直2006年8月，已经18岁的娜塔莎才找到机会幸运出逃。

　　伊丽莎白获救后，娜塔莎捐给她25000欧元，并在第一时间表示，愿意与伊丽莎白和她的孩子接触，帮助他们康复。她说，最好的方式是给他们时间，让他们自行痊愈。“他们需要沉默……时间会治愈一切。”她说。

　　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吗？为娜塔莎做治疗的心理学家却在担心。他们发现，虽然逃出魔窟已经快两年，沃尔夫冈·普里克洛皮尔的阴影仍然浓浓地笼罩着娜塔莎，两人之间的奇怪关系仍然在她身上发挥着巨大作用。

　　传奇般重获自由之后，娜塔莎成了媒体追逐的焦点人物。她一下子变得富有、出名，八年半的禁锢生活没有击垮一个小女孩的意志，这让很多人感到惊讶。她几次在电视台高调露面，频频接受访谈，并表达了想在媒体工作的想法。她建了自己的网站，去年12月，她开始在奥地利一个电视台主持节目。她说，一直以来，她都想从被动的媒体报道的目标转变成主动的媒体内容创造者。

　　她讲述了自己一年多来与真实世界重新接轨的努力：学开车，第一次搭飞机，进行体育运动。除了名下的慈善基金运作不太成功（她成立了一个基金，为受虐妇女募捐，但账户里款项不多，与此同时，有人评论说她生活奢侈，热衷于购物），一切都显得很不错。她甚至与其律师21岁的儿子大卫·兰斯基谈起了恋爱，2007年8月份，有人看到她穿着曲线毕露的衣服，和大卫·兰斯基一起在维也纳一家迪斯科舞厅狂欢。他们后来手挽手离开，完全是那种沉湎于自己世界的小情人的形象。对于那些积极想在这个童年时期就被掳走的女孩身上注入某些正常性的人来说，这一幕真是安慰。

　　但是，所有这一切，没有一件涉及到爱和关心她的那些人所关注的核心问题：她到底能否摆脱沃尔夫冈·普里克洛皮尔的魔咒？他是否仍是她生活的重心？他们担心，在这些正面形象下掩盖着的，其实是压抑着的火山。他们认为娜塔莎至今还未住进“正常星球”，事实上，他们怕她永远也到不了那儿。

　　娜塔莎逃离之后数小时，普里克洛皮尔便在警方追逐之下，跳轨自杀。但有迹象显示，时至今日，他所营造的扭曲关系仍然阴魂不散，折磨着娜塔莎。她的母亲西尔尼去年出版了《绝望年代———没有娜塔莎的日子》，虽然书中主要讲述娜塔莎失踪期间西尔尼的心理痛苦，虽然有人对西尔尼在娜塔莎被绑架事件中的角色存疑，甚至有人指控她是幕后主谋，但这本书仍然给好奇心浓重的人打开了一扇窗口，让人看到了娜塔莎重获自由后的生活状态。

　　书中说，沃尔夫冈的幻影仍然无处不在。娜塔莎至今仍在手袋里放着普里克洛皮尔棺材的照片（当警察告诉她普里克洛皮尔卧轨自杀的消息后，她痛哭失声）。“有一天，娜塔莎走到我面前，说：‘妈妈，我有没有给你看过这个？’”书中写道：“然后，她开始在手袋里翻找。‘看，在这儿！’她递给我一些照片。她向来不喜欢与别人分享自己的秘密和个人物品，所以看到她这次这样做我很高兴，就伸手去拿她递过来的照片。结果我看到照片上是一口棺材，沃尔夫冈·普里克洛皮尔的棺材。‘我用这种方式与他说再见，’娜塔莎说。”

　　娜塔莎还保留着所有在地牢里穿过的衣服，把它们当成重要的纪念品，并经常洗熨，好像十分怀念普里克洛皮尔的人造洞穴给她营造的安全感。“几个月前，她把地牢里带来的一些东西拿出来洗，至少洗了三次，每过几周甚至会拿出来熨烫。我上次去她房间，看见她又把那些东西挂在衣柜里了。”西尔尼说：“这肯定是某种强迫症。就像是当女人经历了某些可怕的事情后，会不停地自我清洗，因为觉得很脏。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西尔尼还说，娜塔莎也不喜欢别人用不敬的语气谈及普里克洛皮尔。有一次，她跟娜塔莎一起出门，经过附近的铁路，普里克洛皮尔就是在那里跳轨自杀的。“我想说点什么，但是话还没出口就知道，得特别回避某些词句，免得惹恼她。‘铁路在那儿，’我说，其实我是想说：‘这就是那个罪犯被辗死的铁轨。’但是，我不说她也明白。那样说普里克洛皮尔让她不快。”

　　心理治疗师说，娜塔莎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普里克洛皮尔代表着她被偷去的童年的幻影。虽然娜塔莎现在看上去泰然自若一切都好，十分自信，但这只是表面。普里克洛皮尔从她身上萃取的是一种不正当的爱，他曾是她与外界的唯一联系，在饱受折磨和痛苦的同时，她也对他产生了强烈的依恋。因此，虽然现在自由了，她却依然是个囚徒———他的囚徒。

　　娜塔莎自由后，维也纳市议会送了她一套房子，但她不喜欢这套面积很大的公寓，觉得那广阔的空间具有某种威胁性。更糟糕的是，在同龄人中间，她经常会感觉到疏离。看着年轻人在一起打情骂俏，亲吻拥抱，在维也纳的咖啡馆里大声谈笑，娜塔莎坦承自己会觉得困惑、难为情甚至反感：她不能理解这一切，也不能分享这种感觉。她说，当她看到一群群的同龄人在一块交流时，会奇怪地觉得非常受孤立。

　　有人把她和兰斯基的交往视为一个信号，表明她正朝着康复的方向转身。但是专门研究人质和绑架受害者心理治疗的专家克里斯蒂安·吕德克说，对娜塔莎来说，这不太容易，她必须首先摆脱普里克洛皮尔的阴魂，才能进入健康的关系。“对娜塔莎而言，堕入爱河的感觉跟其他19岁女孩完全不同，”吕德克说：“因为她在成长阶段错过了一个决定性时期———青春期。在外表上看，她是一个成年女子，但是在精神上她还远未成熟。她无法与同龄人交流，不能与他们谈论接吻和性经验。因此她从未有机会发展自己的性心理。当亲吻男友，与他有身体接触，或者与他发生亲密关系时，她眼前都可能会跳出那个诱拐者的影子，这些印象将在余生不停地骚扰她。因此，她的男友必须非常善解人意，需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只要某些行为模式让她想起普里克洛皮尔，她就会在几秒钟内被带回过去。她得慢慢学习建立信任。只有到那时，她才能以热情和轻松的态度去享受爱情。”

　　娜塔莎的朋友也有同样的担心。与她交往甚密的一个女孩说：“我们时时都能意识到她身上存在的矛盾。有时她看上去听上去都像是成熟的成年女子，但有时又像是十来岁的小女孩。毫无疑问，在某些方面，她其实就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她还需要多年的治疗，我们不能过于高估她。虽然她很聪明，而且相当坚忍，但她毕竟是一个脆弱的年轻女孩，曾经受过我们谁都无法理解的折磨。就算是那些最有经验的心理治疗专家，都未必能够正确估计这八年半对她的生活造成的影响，未必能够消除它的阴影。”

　　对娜塔莎康复更为不利的是她与父母的关系。在被绑架之前，她与母亲西尔尼的关系就很糟糕，邻居描述说她们家就像战场，娜塔莎甚至宣称希望母亲死掉。娜塔莎自由后，有人指控西尔尼是绑架案的幕后主谋，说她从娜塔莎幼时起就对她进行“性虐待”，并出示了几张照片为证。在一张照片上，娜塔莎光着身子，只穿一双皮靴，畏缩地看着地面。虽然西尔尼否认指控，但娜塔莎的话似乎暗示了某些信息。逃出之后，她发表了一封公开信，宣称自己与普里克洛皮尔的关系并不像外界所想像的那样，甚至说普里克洛皮尔至少使她远离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现在，虽然西尔尼宣称母女俩的关系“前所未有地好”，声言两人经常通电话和见面，但她同时又承认，写那本曝光娜塔莎的书是因为缺钱花。据奥地利媒体的报道，西尔尼几次想跟女儿要点钱花，都没有成功。文章引述西尔尼的话说：“我甚至许诺帮她打扫卫生，求她雇我当管家，但娜塔莎告诉我这不可能，因为她还没从律师那儿取得支配这些钱的权利。”律师则说，他没有限制娜塔莎花钱的权利，“每一分钱都是直接归到她名下的。”有人估计，娜塔莎的个人财富去年已经高达500万英镑。

　　而娜塔莎的父亲LudwigKoch一边像西尔尼一样抱怨女儿向顾问支付大笔薪酬，却任父亲为生活苦苦奋斗；一边又对西尔尼出书大为不满，与她闹翻，他声称自己只会在娜塔莎完全介入的情况下写这种书。

　　好几家奥地利报纸引述娜塔莎的话说，西尔尼出书让她觉得很烦恼。她早就明确表示，不会容忍别人乱写她的事情，不会承认任何内容。她本人暂时并不打算出书，而是专注于学业。今年初她还宣布要剪去头发，以便看上去像个男的，不要吸引那么多注意力。

　　对很多人来说，娜塔莎一年多来的表现既让人激动，又令人困惑。她到底应该怎样走向正常生活，也许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对伊丽莎白案的评论表明，她对此有自己的答案。

　　“你们不能只从外表上看事情，”她说：“我认为，大多数热心给出‘专家建议’的人现在都应该退后一步，因为他们可能完全是错的。他们应该等等，耐心观察一下，看他们需要什么，什么时候需要，再伸出援手。”编译：Daw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