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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刑犯杨佳的母亲:失踪的128天后

2009-01-11 09:51:17  中国新闻网 | 发表评论(0) | 正文背景色:
标签: 杨佳母亲 字体

    四个半月以来,王静梅困在医院里,不能读报,不能看电视,不能和生人说话。偶尔去医院的小花园晒晒太阳,也离不了护士随行。

    王静梅的记忆中,上海律师谢有明是她接触的为数不多的生人之一。

    “来了以后跟我说自己给杨佳买了两身衣裳,意思是我挺可怜杨佳的,然后就逼着我签字。后来我一看好几个护士大夫都等着,也怕耽误这事,不给人面子,当时他也是为我儿子嘛。我关在这儿也出不去,我找谁去?只能跟他签了。”来人谢有明因此成为杨佳案的一审辩护律师。之前的两天,上海市第一看守所里的杨佳因为父子间不为人知的龃龉,将父亲杨福生聘请的北京律师拒之门外,并笔录声明只要母亲请的律师。也是谢有明到访那天,7月17日,王静荣到大屯派出所,登记了妹妹的失踪。

    再者是11月初,上海高级人民法院的工作人员。他们为王静梅送来了杨佳的二审判决书——死刑。

    “我一定得出去!”在精神病医院黑色的铁门里,王静梅心急如焚。

     

    儿子的死

    终于,2008年11月23日,王静梅获得了出院的机会。她被送往上海市提篮桥监狱探视杨佳,谈话不得超过20分钟,不得谈案情相关。

    母子俩久别重逢,两个人都很平静。她对儿子说,在里面要注意锻炼身体。儿子点头。末了,她给儿子留了1000元钱,狱警代收下了。

    她问上海的法官,儿子有救吗?徐法官很严肃地说,回去写申诉材料吧。

    于是,尚未在精神病医院办理出院手续的她被送回北京家里。将近十二月的天,床上还铺着凉席。蔬菜坏在冰箱里。王静梅生气地发现,她上访八年的材料全部不见了。

    几个月的迷雾被一扫而空,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亲朋好友不禁担心,也许一个可怕的结果就要到来。

    但王静梅言之凿凿地对前夫杨福生和律师刘晓原说:“杨佳一定是死缓。”坚定得让人莫名其妙。她不愿意接受媒体采访。在她眼里,律师和记者一样一无是处。

    然而很快,王静梅便又一次感觉被愚弄被欺骗。

    回到家的第二天,11月25日下午六点过,上海两位法官为王静梅送来了杨佳的死刑核准书。面对突如其来的结局,她顿时六神无主,一摊泥似的往下坠。

    这天晚上8点,在慧忠里407号楼的大门内,笔者见到王静梅。她的脸盘很圆,体形偏胖,但颧骨高高地凸着,脸颊有点凹陷。纹过眼线和眉毛,有些年头了,略略褪色。一米五左右的个子,捆着直发,一身暗色调。

    这时的王静梅平静而无助,没有想象中的凌厉和锐气。她的背微驼,上楼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似乎背负着无形的重荷。亲戚,朋友,律师,记者……她追问每一个人,社会怎么会是这样?

    无言以对。

    她的声音哽咽下来。上访多年,她习惯用强硬的姿态对抗冷漠。但她终于曲着背坐在床边,面朝墙壁,不声不响地颤抖起来。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11月26日。各大新闻媒体都头条报道,杨佳已行刑。

    杨佳早上喝了一碗粥,神情平静,在九点左右注射死亡。他死的时候,王静梅还关在屋里写申诉状,她要紧急吁请刀下留人,她要真相和儿子。

    十二点半,王静梅把申诉书特快专递往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之后,陪伴她的王静荣把消息告诉了她。

    “她情绪特不稳定。”王静荣替王静梅拒绝了一切来访者,“杨佳案件已终结了,王静梅失踪之事也已过去,让这些都成为历史吧!”

     

    “超凡”

    2008年的最后几天,王静梅还没有拿到儿子的骨灰。

    亲朋好友们不敢想,深陷丧子之痛的王静梅会做些什么。甚至有网友建议,为杨佳的母亲发起募捐。他们都在屏息静气地等待她的下一个反应。

    王静梅曾经是一个“一条路走到黑”的女人。十多年前,她在招待所工作时,与另一名服务员发生了肢体冲突,住院花掉一千多元。由此,她开始了长达八年的漫漫上访路,要找个“说理”的地方。

    2006年,王静梅出门上访。拥堵在二轻局门前吵闹的上访人群里,她一不留神把门前的玻璃踹碎了。她不肯向上级单位道歉:“凭什么给你道歉?”最后被拘留了将近10天。但她不服气,“就在今年十七大那会儿,还拿着材料到人民大会堂门口去找人大代表。”杨福生说。

    “她特沉不住气,什么事不能憋心里头。”王静荣曾这样形容妹妹。

    但王静梅的性格在走出精神病医院以后,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弯。

    杨佳行刑四天后,一直沉默的王静梅写了一封致谢信:

    “各界朋友:前段时间我因心情悲伤,又对情况不知,就是一个字“急”。近段有各方信息才知道一个大概,在此感谢各界的志士、仁人。我不会离开这块土地,因为我有那么多的感激,到死都不能忘。我也有悲痛,因为我失去了我相依为命的佳佳。我也学会了坚强,请大家放心。前段时间有不妥之处,望见谅。”

    翌日,有报纸刊出,“杨母发出感谢信‘请大家放心’ 杨佳案余音落定”。

    而余音并未了结。

    杨佳的父亲杨福生曾对儿子的骨灰一事非常着急,他在想,要不要去上海一趟?但王静梅一再地说,“再等等吧!”

    杨福生说,就他所了解的王静梅,以她对儿子的后事表现出的耐性,她现在已经“超凡”了。

    儿子死后,王静梅反复无常。她曾经同意媒体5分钟的见面时间,但对方赶到楼下,她又闭门不见。她也曾主动打电话给律师刘晓原说想见他,过一会儿又打电话说,别来了。

    12月26日下午,笔者致电王静梅,希望能与她见面。

    “现在还不太方便。”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弱。她这两天身体不大好,上午刚从医院回来。居委会对她的归来表示出十二分的热情,连买米买菜都代劳了。她出门总有人跟随,包括去银行去医院。“可能是大屯派出所的工作人员”,王静梅不确定地说。

    王静梅今年53岁,十几年来,和儿子住在60来平米的两居室里。

    家具大都是黄色,被各种日常用品塞得满满当当,随着年月班驳。杨佳的房间十来平米,书架上摆着英语和会计类的书籍,单人床的上方是一张《魔鬼司令》的海报,施瓦辛格的肌肉钢铁一样挺着。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