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昝爱宗

     2007年7月中旬，北京电视台纸陷包子被曝光是假新闻之后，我问一位尚在中央电视台担任记者的王先生"认识訾北佳这个前央视记者吗"，得到的却是否定的答复。这位王先生和去年在中央电视台工作的訾北佳一样，都属于中央电视台的"新闻民工"，没有该台的正视编制，也没有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垄断的新闻记者证。据王先生亲口说，他们台里的记者有时候是拿着中央电视台食堂吃饭的"饭卡"来证明他是中央电视台的记者——据说在中央电视台干活的一线记者有90%以上没有新闻出版总署核发的新闻记者证。按照新闻出版总署制定的规定，这些记者都是非法状态的新闻工作者，或称"假记者"。全国有超过50万名、据说大约有80万名的新闻从业人员，但能够拿到新闻出版总署新闻记者证的约有18万人左右。根据这个数字说话，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盛产"假记者"的国家。

    制作纸陷包子的北京电视台记者訾北佳，正是众多没有新闻记者证的"假记者"之一，我尝试着在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及其中国记者网上的北京电视台记者资料中找訾北佳领取新闻记者证的证明，却不料"无法找到"。很明显，本应提供这些资料的中国记者网严重失职，不负责任，根本就没有公示这些材料。同样，该网所公示的除电视台之外的报纸记者资料，也是错误百出，张冠李戴，甚至记者证注销、变更公告自2007年4月以来，都一直没有更新过，这说明新闻出版总署事实上在打自己的嘴巴，根本就没有管理新闻记者证的核发、注销、公示的能力，而且这个现象是在新闻出版总署署长由龙新民换为柳斌杰之后频频出现。

    柳斌杰掌权新闻出版总署以来，大权独揽，却对记者证管理不善，导致《中国贸易报》记者兰成长因无新闻出版总署的记者证而被活活打死，后来又打击"假新闻"和"有偿新闻"不力，导致"假记者"訾北佳制造纸陷包子假新闻，堂堂北京电视台出现这样有损新闻出版整体形象的假新闻，成为无法掩盖的丑闻，更使柳斌杰主管的新闻总署无地自容，新闻出版总署署长此时还不引咎辞职，还待何时？

    訾北佳正是由于有在中央电视台工作的经历，遂在进入北京电视台后成为七频道《透明度》节目的主力记者。由于北京电视台对于"新闻民工"的就业歧视，比如没有编制、没有正式员工相同的收入保障，干活比正式记者要多，导致他为了完成新闻任务，不得不铤而走险，编造假新闻糊弄观众，最后和北京电视台一起"身败名裂"。

    可我认为訾北佳虽因自身原因导致名声不佳，甚至今后不能在新闻圈子里容身，但还不至于到入监坐牢的地步。中央青年政治学院新闻系教授展江先生在接受《财经》杂志采访时也提出过这个问题，法学家和律师界也有不少专家对此有异议，訾北佳不过是编造了假新闻，要承担一定的违法责任，但不至于被判刑，比如公诉方的检察院以何种罪名起诉他呢？编造恐怖信息罪？扰乱公共秩序罪？都不是完全合适，关键是他编造的假新闻并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甚至还有利于民众对质量不安全食品提高鉴别力和防范意识。说白了，訾北佳的假新闻，只是在当下中国食品国际影响较差、屡屡遭受退货的情况下，严重影响了所谓中国食品质量堪忧的国际形象问题，但中国毕竟号称"建设法治国家"，不能简单地把法律问题政治化，更不能把政治问题法律化，而是应该法律的归法律，政治的归政治。我们总不能因为訾北佳有妖魔化中国食品安全的嫌疑，就罪加一等，更不能把他送进监狱作为中外舆论妖魔化中国食品安全的牺牲品，来以此减轻中国食品安全所承担的风险。

    其实，纸陷包子这一事件罪不完全在于訾北佳，北京电视台和北京市工商局（北京市政府食品安全办公室，两块牌子，一套人马）领导难辞其咎。原因如下：其一，北京电视台七频道《透明度》栏目当初的开办，是与中央电视台2频道的《每周质量报告》 "叫板"、竞争用的，是想用北京电视台的节目消解中央电视台在北京地区的影响力。由于这个节目以满足广大观众对于消费品的质量安全问题的关注，经常以曝光和最后有关部门查处的方式为主要内容，吸引了广大观众。正是由于北京工商局（北京市政府食品安全办公室）每年提供该节目80万元人民币，这个节目就成了支持北京市工商局工作和为工商局树形象、歌功颂德的"喉舌"，或称"有偿新闻"。用该局工作人员一次不公开的讲话透露，这个节目就是为了"堵人民的嘴用的"，让广大市民经常看到电视里播放的工商机关查处伪劣食品、商品的曝光报道，于是相信这个机构是负责任的部门，是能够让人民放心的部门。

    可事实上，北京的假酒和假食品并不比别的城市少，《京华时报》披露的北京市场上大量注水猪肉正是工商局主管下的"负面新闻"，注水猪肉泛滥成灾，明显是工商局渎职。但为什么北京市的报纸如《北京晚报》、《北京青年报》、《北京晨报》等不报道呢？因为有北京市委宣传部管辖着，有北京市工商局经常为报社提供"有偿宣传版面"，这些听话而又获得实惠的新闻机构，无法为百姓揭露真相、伸张正义。而《京华时报》由于属于中央级的《人民日报》所管辖，北京市委宣传部管辖不到，所以也就有了对北京工商局舆论监督的"空间"，最后导致两家单位交恶，北京市工商局有查处《京华时报》违规广告的权力（工商属地管理，可以查报社的不良广告），但《京华时报》也有继续舆论监督北京市各级工商机关渎职、犯罪的高招，只是不轻易出手而已。北京就有举报人就举报北京市工商局主管广告所发布烟草等明显违犯《广告法》的广告，还有举报北京市工商局商标广告处接受北京工商银行某区一机构通过一家广告公司赠送的价值200万户外广告牌涉嫌商业贿赂的线索等，最明显的就是北京市工商局大楼上设置烟草广告，知法犯法，等于自己的把柄被人家抓在手里，有时候工商局（食品安全办公室）也只能当媒体的孙子，否则媒体天天来曝光，正是政府部门最害怕的。政府部门为了不被舆论"盯着"，不惜花巨资买"新闻"风光自己，也属于另外一种"新闻造假"，只不过高明一点而已。

    正是由于工商局也有当"孙子"的时候，它们才知道舆论的重要性，于是由市工商局出钱在《人民日报》、《北京青年报》等各大媒体上大量做宣传，仅北京电视台7频道《透明度》就每年花费80万元。用一位业内人士的话讲，这是典型的"有偿新闻"，工商局花钱买对自己有利的新闻，甚至不惜造假。可訾北佳出事后，北京市工商局这次却主动出击，建议北京公安部门尽快破案抓人——工商局担心引火烧身，赶紧推卸责任，最后訾北佳成为牺牲品，而北京电视台也负连带责任有苦难言，他们不能把责任都推给訾北佳。这个时候，北京市工商局很庆幸自己掩盖了一定的真相。

    其二，北京市工商局以每年80万元财政经费支持《透明度》，并非出于公正报道客观事实，而是替工商局当"喉舌"，转移百姓对食品安全过于关注的视线，其出发点是明显有问题的，性质也非常恶劣，败坏了政府部门的形象。因此，北京市司法部门在公开审理訾北佳一案件时，应该充分考虑北京市工商局"有偿支持《透明度》节目进行误导民众"的法律责任，北京市工商局局长张志宽也应该和訾北佳一并承担一定的法律责任。目前这个节目已经停止，但经常看过这个节目的观众介绍，《透明度》经常报道一些小商小贩的造假，每逢节目临结束时还播放北京市工商部门的查处或权威发言，意在说明北京市工商局尽职尽责，其实多是误导观众，而真正揭露北京市场有注水猪肉真相的类似《京华时报》揭露注水猪肉的大量报道，《透明度》并没有、也不敢关注。一位工商系统的业内人士承认，北京市工商局根本就没有敢作为的责任，他举例说：2007年3月北京"两会"期间，北京市市长王歧山在与政协委员座谈时，批评首都机场上的 "眩富房地产广告"太多太滥，北京市工商局就赶紧顺着市长的意思立即查处，其实这些广告牌都是工商机关审批的，工商局审批也有利益在其中。不少舆论批评工商机关做的都是面子活，只要市长不批示，他们不会主动查处的，查处也是摆个样子给市长看的。正如《透明度》是"堵人民的嘴"糊弄老百姓的，查处"眩富广告"则是"堵市长的嘴"糊弄市长的。为此，有人不客气地说"北京市工商局下蒙下骗"。由北京市工商局资助的《透明度》不但害了訾北佳本人，还使北京电视台名誉大损，2008年该台原转播的奥运会节目有可能会受到一些不利的影响。这些，都是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下场。

    剖析訾北佳版假新闻的内在原因，除了他的职业道德素养差之外，还有一个就是利益驱动，28岁的訾北佳每播出一期节目就可以得到5000元稿费，每月若达到四期，就可以拿到2万元，这个数目在北京记者收入中算是较高了。所以，为了利益，他先后自己开车到北京各处找纸陷包子线索，但一直没有发现，又由于北京电视台要求尽快出节目，他不惜造假，最后身败名裂。原《南方周末》一位记者对此评论认为，正是由于北京电视台领导、编辑出于对訾北佳的信任，才没有怀疑他的节目。正是这样的"信任"，伤害了北京电视台领导和编辑，目前引咎辞职的北京电视台一位副总编暂时闲赋在家，"连电话不愿意接"，"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

    即使在西方发达国家，也同样出现过假新闻现象，美国就出现过有意造假的报纸新闻和电视节目，比如大牌的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曾播送感人的"特别节目"《美国的饥饿》，1968年播出。镜头中所谓即将饿死的婴儿其实是因一孕妇遭遇车祸早产而死，并不是出于饥饿或营养不良，但这个节目的目的可能是"有益的"，比如是为了加强政府对事物津贴计划和对逐渐削弱的向贫困开战的支持。可对于观众而言，这个节目造成的社会影响是"饥饿的美国儿童除了被饿死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余地"。相比之下，《透明度》纸陷包子假新闻其实也有类似的效果，它是为了加强政府对食品安全和小商贩加工食品的管理，加强对早餐质量的监管，这本事没有错，错就错在不该造假。假如北京真的发现有纸陷包子，北京电视台的曝光节目《纸做的包子》还有获得新闻奖的可能——这就要求新闻记者必须有较好的新闻素养和道德水准，以及更多的社会责任感。显然，訾北佳的做法明显不符合，他应该被清退出新闻单位，而不是坐牢，否则，他的受宪法和法律所保障的人权也因此会受到一定的侵害。毫无疑问，这样的不幸结果，也是不公正的，缺乏法律依据的。

    看最近北京电视台及有关部门的反常做法，可知"纸做的包子"事件已经明显政治化了，因为该节目被官方定性为虚假新闻后，网上的《透明度》节目主页被关闭，大陆主要新闻网站有关"透明度"栏目的很多视频、照片、文章被删除。如果不是其中有"鬼"，不是政治化，为什么要删除原始记录呢？据了解，北京电视台《透明度》有关黑心食品节目中的"假羊肉串"、"黑心元宵"和假醋等节目，均是由《纸做的包子》同一记者訾北佳报道的，部分节目名单如下：1、《透明度》追查黑心元宵。2、《透明度》羊肉的秘密，3、《透明度》"拔"出来的毒鸭肉，4、《透明度》"速"冻饺子，毒馅危机，5、《透明度》催肥小龙虾，6、《透明度》假肉串的绝密配方，6、《透明度》假扒鸡现形记，7、《透明度》黑心血肠，8、《透明度》变味的水果月饼，9、《透明度》致命的毒洗涤灵，10、《透明度》追查问题猪肠，11、《透明度》火碱面包，12、《透明度》让人上瘾的"麻辣诱惑"，13、《透明度》神奇的人造鸡蛋，14、《透明度》纳米保健品的惊天秘密，15、《透明度》探秘黑心熟食，16、《透明度》纸做的包子。仅上述16期节目，每期稿费5000元，訾北佳本人就可以拿到由北京市工商局提供80万元资助款中的8万元。这些节目到底还有哪些是假的，目前没有权威机构进行调查，但可以肯定的是，北京市工商局通过这些节目来证明该局是如何的查处，如何的忠于职守，但看明白了真相就可以知道，是北京电视台和北京市工商局联合起来忽悠民众，蒙在鼓里的百姓怎能知道真相呢？假包子，百姓苦；假新闻，百姓也一样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