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去年1月份用导弹击落报废的“风云一号”气象卫星后，美国海军“伊利湖”号巡洋舰于美国东部时间20日晚10时26分，北京时间21日上午11时26分在夏威夷以西太平洋海域发射一枚标准-3型导弹，成功击中距地面约250公里的一枚失控侦察卫星USA-193.这是美军首次使用战术导弹摧毁空间飞行器。

　　美国此举有着多种军事企图，首先是对2月13日日内瓦联合国裁军会议中俄两国关于签署“外太空非军事化”提案的强硬回应，显示美国保持太空军备优势的决心。其次是对去年中国用导弹击落“风云一号”的回敬，在击落的时间、地点展示其技术上的高难度，炫耀其先进军事技术的高超，以震慑潜在的太空竞争对手。第三是测试国家导弹防御体系的拦截功能是否有效。第四是防止失控卫星上的重要数据泄密于他国。

　　除了上述军事意图外，还有在外交上企图多方面得分的考虑。第一是将导弹打卫星的理由、目的和整个准备过程公开化、透明化，以证实其光明磊落的人道主义动机，显示和塑造自己对世界负责的责任大国的形象。第二是提醒世人和潜在的对手们，美国对以往和将来在太空方面的“不宣而射”缺乏“绅士风度”的做法表示不屑，企图通过这次“以身作则”，在军事透明化方面乘机敲打一下其他国家。

　　平心而论，从纯粹的外交艺术而论，这是当今国际政治中，人道主义包装国家利益的经典之作，是普世价值与国家利益巧妙结合的典范，当列入国际政治教科书。在整个发射过程中，国家利益和人道主义构成相辅相成、高度互动的关系：其中点睛之笔是“伊利湖”号巡洋舰选择的发射窗口时间和接近大气层位置两点上，一箭中鹄与残骸回收相拥抱，把自私的国家利益同普世的人道主义价值天衣无缝地捆绑在一起，军事威慑效应和人道主义效应同时喷发。再如，将发射的原因、过程、时间、地点甚至何种型号的军舰、导弹毕恭毕敬、一一告于世人的做法，把对世界的负责精神和军事实力炫耀精致地捆绑在一起，在连续不断地显示责任心的同时，做了一连串耀武扬威的滚动式广告。

　　然而，在人类进步、世界文明的前景的大视野里，这种国家利益与人道主义捆绑技术做得再精致甚至令人叹为观止，也是“假仁以霸”之类的雕虫小技，也是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愚人之智。支配导弹打卫星的是美国的国家安全理念，美国认为它的国家经济、军事、日常生活严重依赖天上的数百颗卫星，因此必须在太空军事领域保持对其他国家、尤其是潜在对手的绝对优势，美国不希望在某一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遇到“太空珍珠港事件”，因此它拒绝了中俄提出的“太空非军事化”的要求。美国认为自己保持太空优势不是为了侵犯别人，仅仅是出于自卫的需要，是在行使自卫权，符合正义的原则。

　　也许美国的说法能够成立，问题是当其他国家也发展到生存严重依赖卫星时，同样可用美国的逻辑来制定自己的太空政策，为维护国家安全而保持对其他国家或潜在对手在太空武器方面的绝对优势。按美国的逻辑，其他国家这么做，同样是在行使自卫权，既然符合正义，那就当仁不让。如此一来，不就陷入那个困扰我们千年的“安全困境”的陷阱？在导弹打卫星事件上，世界仍能感受到2000多年前修昔底德那句“雅典人权力的增长引起了斯巴达人的畏惧，这使战争变得不可避免”像阴云一样笼罩着当代世界。

　　柏拉图《理想国》中有一段苏格拉底同格劳孔的对话，颇值得今人回味：

　　苏：于是我们必须扩大我们的国界，因为原有健康的国家已经不够大……并且要有许多不同种类的兽类以供人民的食用。

　　格：一点都不错。

　　苏：于是我们想要获得我们邻国的一片土地，以供畜牧和耕种之用，而假使邻国也和我们自己一样，超过了其需要的限度，而企图对财富作无限制的积累，那么他们也就会同样地想要我们的土地么？

　　格：苏格拉底，那是无可避免的。

　　苏：那么我们就要发生战争了，格劳孔，是不是？

　　格：绝对是如此……

　　苏：所以姑不论战争的利害如何，我们现在却可以断言已经发现了战争的原因，而这个原因也就是国家中一切罪恶的根源，无论公私都是一样的。

　　格：毫无疑问的。

　　按照这种进攻性逻辑，接下去发生的事情就是军备竞赛，与过去相比，当代军备竞赛的逻辑不是进攻性的，而是防御性的，但导致的恶果是一样的。所以就防御性动机取代了进攻性动机而言，人类文明向前了一大步，就产生的恶果而言，文明的水准仍然停留在古代社会，即双方陷于无休止的军备竞赛，直到某一方或双方筋疲力尽。同摆脱困扰人类千年的“安全困境”的大智慧相比，玩弄国家利益绑架人道主义的技巧实在是“猪八戒式的聪明”。

　　总而言之，古老的“安全困境”直到今天还在支配着世界，而21世纪的高科技正无可奈何地把“安全困境”连同美国自鸣得意的国家利益捆绑人道主义的雕虫小技一块从地面带往太空。不过，反思一下以往的核武器竞赛，我们不难判断出这场刚刚启幕的“太空竞技”的未来过程。

　　（作者系上海政法学院政治学系教授）